
"查到了。程念衡,十九岁,市第一医院眼科住院部,视网膜母细胞瘤,晚期。"
贺燃的语音消息在走廊里回荡,我赶紧按掉外放。
"我表姐在那个科室实习,她说程念衡的哥哥几乎天天去陪护,每次去眼圈都是红的。"
"还有,她的主治医生上周给家属下了通知,建议尽快做双眼摘除。"
双眼摘除。
上辈子,这个手术没做成,因为程念衡的瘤在我死后奇迹般消退了。
而消退的代价是一个二十三岁女生的命。
下午我翘了课,去了市第一医院。
护士站没拦我,我报了程念衡的名字就进去了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她躺在靠窗的位子上,头发剪得极短,眼睛蒙着纱布,胳膊细得输液管看着都粗了。
听见脚步声,她微微转了转头。
"哥?"
"不是,我是你哥同学,过来看看你。"
"哥的同学?"她想了想,"你叫什么?"
"祝映。"
一秒钟的停顿。然后她笑了。
"祝映姐姐,你就是坐我哥旁边的那个女生吧?"
我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我从来没坐过那个位子。
"你哥跟你提过我?"
"嗯,他说他每天帮你留位子,你以后会天天坐那的。"
语气很笃定,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。
"他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坐?"
"因为那是全自习室最好的位子呀,姐姐干嘛不坐呢。"
她笑得甜。
太甜了。
我和她又聊了几分钟。她的话题始终绕着同一样东西转。
"姐姐你视力好不好?有没有近视?"
"你的眼睛看起来好亮啊,是不是从来没戴过眼镜?"
"如果有一天突然看不见了,你最想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?"
最后一个问题太突兀了,我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冒到后脖颈。
"怎么会问这种话?"
"因为我就要看不见了呀。"纱布下面看不到表情,但声音依然是甜的,"不过我哥说他有办法救我,让我不用挖眼睛。"
走廊里暖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吵。
"什么办法?"
"哥不让我说。"她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摸索,"姐姐你能靠近一点吗?我想摸摸你的脸。"
我后退了一步。
"下次再来看你,今天时间不早了。"
出了医院大门,冷风呼一下灌进领口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全是汗。
程念衡知道。她不是被动等待救治的病人,她知道她哥在做什么。
那句"你以后会天天坐那的",不是猜测,是计划。
我打车回了学校。
推开宿舍门的一瞬间,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书桌上的笔筒偏了两厘米,本来靠着墙角放的,现在歪到了中间。
我翻书包,翻枕头,翻床头柜。
在那本贴身带的考研政治笔记里,两页之间夹着一张透明的红色薄膜。
和椅子底下的一模一样。
他进了我的宿舍。
"周颖,今天有人来过吗?"
室友正敷着面膜刷手机:"程卓远来了一趟,说帮你送复习资料。"
"谁让他进来的?"
"他说跟你打过招呼了啊。人家大老远帮你送东西你还嫌。怎么了?"
我捏着那张符纸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"以后不管谁来找我,不管说什么理由,不许放进来。听到了吗?!"
"至于吗?"
"听到了吗?!"
"……行行行,你说了算。"
我回到床上,把那张符纸用纸巾裹了,装进密封袋。
拿起手机想看两页书,字有一层薄雾。
揉了揉眼睛,还是不清楚。
不知道是心理作用,还是已经来不及了。
手机弹出一条消息,程卓远发的。
"今天怎么没来自习室?没看到你人,有点担心,你是不是不舒服?"
我打了一行字:我没事。
又删了,换成:"有点感冒,你怎么知道我没去?"
"我等了你一整天。"
我翻他朋友圈。新发了一条,照片拍的是那把空了一天的椅子。
配文:她还没来。但我会一直等。
底下,"妹妹"的账号又出现了。
这次不是两个字。
写的是一整行:"哥,快点。我右眼已经看不到光了。"
"祝映,你昨天是不是去看念衡了?"
第二天上午,程卓远拦在教学楼的走廊里,笑容还在,但嘴角的弧度和前两天不一样了。
"去了,怎么了?"
"你怎么知道她住哪家医院的?"
"你朋友圈定位过,我顺着找过去的。你妹妹挺可怜的,我想去看看她。"
他眼神闪了一下,但没有追问。
"那谢谢你了。念衡也说你人特别好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到我手里。
一瓶眼药水。
"最近天气干,你老揉眼睛,滴一点舒服些。"
我看着包装——没有拆封痕迹,是药房的正品。但经过前两天的事,他递给我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敢碰了。
"谢了,我自己有。"
我把眼药水还回去,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。
接触的瞬间,一道细微的刺麻从皮肤直蹿到手臂。
我猛地缩手。
"怎么了?"
"静电。"
他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下午第一节课下课,我发现铅笔袋的拉链开了。
里面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和笔记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红色薄膜,贴在我最常用的那支笔的笔杆上。
什么时候放的?
上课的时候铅笔袋一直在桌上。程卓远的座位斜后方,离我不到两米。
他可以在我低头记笔记的时候伸手够到。
我用纸巾把符揭了下来,扔进密封袋。
这已经是第三张了。椅子底下一张,笔记里一张,笔杆上一张。
他到底在我身边放了多少?
放学后我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。
衣服口袋,课本封面内侧,连水杯杯底都检查了。
再没有了。
但谁知道明天又会多出几张?
晚上我坐在自习室角落看书。
视力比昨天又差了一截。
课本上的字像被水洇过了一样,边缘模糊,重影从一个字变成两个。这种感觉太熟悉了——上辈子就是这么开始的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,正要低头继续看,余光里瞥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程念衡。
她戴着一副又大又黑的墨镜,拄着盲杖,被程卓远搀着走进来。
"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,这是我妹妹念衡,今天出院透透气,我带她来学校逛逛。"
"祝映姐姐。"程念衡摘下墨镜,朝着我的方向露出笑脸。
她的右眼瞳孔混浊发白,左眼虹膜上有一圈不自然的暗黄,但焦距勉强对着我。
"我们又见面了。"
"嗯。"
程卓远把手机举起来:"我去外面接个电话,念衡你先跟祝映待会儿。"
他出去了。
自习室里有七八个人在看书,没人抬头。
程念衡站在我面前,忽然伸出手。
"姐姐,你能带我去一趟洗手间吗?我不认识路。"
我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一个半盲的女孩。
她的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力气大得和她瘦弱的身板完全不成比例,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我的脉搏。
接触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抽吸感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。
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血管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。
我拽了一下,没拽动。
"姐姐你走慢点,我眼睛看不大清。"她笑着把身体靠过来,几乎贴着我走。
到了洗手间门口她停住,偏了偏头。
"祝映姐姐,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学校吗?"
"你哥带你来逛的。"
"不,是我自己要来的。"
她那只还有微弱视力的左眼对着我的方向,嘴角上翘。
"我哥说,你是他筛了整个年级选出来的最好的供体。零近视,零散光,视网膜信号在同龄人里排前百分之一。"
我的血从脚底一路凉到了头顶。
"他还说,只要你每天坐够六小时,最多四十天,我就不用挖眼球了。"
"你在说什么?"
"姐姐你别怕。"她松开了手,笑容天真烂漫,"反正等结束了你也不会记得有什么不对。邬先生说过,精气被抽完的那一刻人是没有痛感的。就像睡着了一样。"
她重新戴上墨镜,转身往回走。
"谢谢你带我来洗手间。"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被她攥过的地方有一圈淡红的印子,中间有一个比指甲盖更小的红色痕迹。
像什么东西灼进了皮肤里。
程卓远这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拉着程念衡:"念衡我们走,天晚了。"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笑了笑:"谢谢你照顾她。"
我看着兄妹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程念衡歪着头在程卓远耳边说了一句话。距离太远,我听不到声音。
但那个口型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怎么看都像三个字——
就是她。
回到宿舍我锁了门,打开手机,在搜索框里敲下五个字:
夺窍符怎么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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